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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如同被墨汁浸染的素绢,一点点从天际铺陈开来,先是漫过皇宫的琉璃飞檐,再卷过京都的街巷坊市,最后沉沉笼罩在成王府朱红巍峨的府门之上。白日里尚且透着几分肃穆威仪的王府,到了此刻,尽数被浓稠的夜色包裹,只余下檐角悬挂的宫灯,散出昏黄而微弱的光,在晚风里轻轻晃悠,将府内斑驳的树影拉得愈发悠长,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静谧。
成王府深处的书房,是整座府邸最隐秘的所在,寻常下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。这间书房坐北朝南,墙体由青砖砌就,厚实而坚固,门窗皆是用上等的金丝楠木精雕细琢而成,窗棂上刻着缠枝莲与云纹图案,工艺繁复精巧,平日里紧闭着,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。此刻,书房内并未点燃过多烛火,只在紫檀木大案的一角,立着一盏鎏金螭龙烛台,烛台上燃着两根拇指粗细的红烛,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晚风拂得微微摇曳,跳动的光影在室内肆意游走,将雕花木窗上繁复的花纹影子,映在青灰色的地砖上,影影绰绰,轮廓扭曲,竟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凶兽,屏息凝神,伺机而动,平添了几分森然与压抑。
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,檀香是书房内常年焚烧的,用以宁神静心,墨香则是案上摊开的书卷与未干的墨迹散发而来,两种气息融合在一起,本该是清雅静谧,可此刻却被空气中紧绷的氛围,压得有些凝滞,连呼吸都仿佛变得沉重。
张希安垂首立在紫檀木案前,身姿站得笔直,却始终低着头,目光垂落,紧紧盯着自己身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,不敢有分毫抬眼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他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,袍料是上等的云纹锦,做工考究,可见其在成王身边的地位不低,可此刻,锦袍的下摆与袖口处,却沾着些许夜露的湿痕,透着入骨的微凉。那是他方才在府外等候,于夜色中伫立良久,被漫天夜露浸染所致,夜露的寒气透过锦袍,渗入肌肤,让他指尖微微发凉,可他却浑然不觉,满心都是即将禀报之事带来的忐忑与笃定。
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,掌心已然沁出薄汗,将锦袍的布料浸湿了一小片。沉默在书房内蔓延了许久,烛火噼啪轻响,更衬得周遭寂静无声,张希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将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几乎只有案前的成王能够听清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一字一顿道:“属下,还打算以成王殿下您的名义,将宁王嫡子送入京都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,骤然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打破了书房内压抑的静谧。
话音未落,案后端坐的成王猛地拍案而起,动作迅猛而带着滔天怒火。他本是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太师椅上,身姿慵懒,可此刻骤然起身,带起一阵劲风,身上的玄色龙纹常服袍角翻飞,尽显威严与暴戾。他那只骨节分明、带着薄茧的手,重重拍在光洁莹润的紫檀木案上,掌心与坚硬的木面相撞,发出一声沉闷而响亮的声响,震得案上摆放的鎏金茶盏、白玉笔架、镇纸等物,纷纷跳动,那只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茶盏,更是在案面上来回晃动,杯壁碰撞,发出叮当清脆的声响,断断续续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,杯中的热茶溅出少许,落在案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成王本就轮廓深邃的脸庞,此刻因愤怒而涨得通红,双眼猛地瞪圆,眼眸中布满血丝,如同暴怒的雄狮,死死盯着案前垂首的张希安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怒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错愕:“(⊙o⊙)啥??啥玩意儿?”
他眉峰倒竖,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显然是怒到了极致,伸手指着张希安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厉声呵斥道:“张希安,到底谁给你的胆子?!竟敢如此擅作主张,此事关乎皇家颜面,关乎本王与宁王、与朝堂的干系,你竟连半句禀报都没有,就敢私自定下如此大计,你眼里还有本王这个主子吗?”
烛芯忽然爆了个灯花,火星轻轻溅落,红烛的火焰瞬间窜高了几分,将成王眼底翻涌的怒火照得愈发清晰明亮,那怒火中还夹杂着几分惊疑与不解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最为信任的属下,会做出这般胆大妄为之事。他往前踏出一步,周身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向张希安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,语气森冷如冰,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我看你是在我身边待得久了,越发不知天高地厚,连脑袋都不想要了!”
话音落下,成王忽然扯出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,那笑容未达眼底,眼底依旧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戾气,他缓缓走回案前,指节重重叩在紫檀木案上,每一次叩击,都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重锤敲在人心上,他目光如刀,死死锁定张希安,一字一句,字字诛心:“说吧,你擅自做主,犯下如此大错,想要个什么死法?是凌迟,还是腰斩,或是赐毒酒、白绫,本王都可以成全你,让你选个体面的,也算是不枉你跟随本王多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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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希安被成王周身的戾气与威压笼罩,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,滴落在脖颈间,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,后背的锦袍也早已被冷汗浸湿,紧紧贴在肌肤上,难受至极。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躬身如松,腰背不曾有分毫弯曲,始终保持着恭敬而坚定的姿态,没有丝毫辩解,更没有跪地求饶,只是微微俯身,声音带着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颤抖,却依旧沉稳:“属下自知擅作主张,未提前禀报殿下,罪责难逃,万死难辞其咎,只是此事关乎重大,对殿下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,还请成王殿下暂且息怒,容属下细细解释一番,若属下解释之后,殿下依旧觉得属下罪该万死,属下绝无半句怨言,任凭殿下处置。”
成王盯着他看了许久,眼底的怒火稍稍褪去几分,却依旧满是冷意,他冷哼一声,转身坐回太师椅上,身子往后一靠,后背倚着柔软的锦垫,双手搭在扶手之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,发出哒哒的轻响。那敲击声节奏缓慢,却像是敲在张希安的心尖上,每一声都让人心头紧绷。成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与探究,他倒要看看,自己这个素来沉稳机敏的属下,究竟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,来圆这个弥天大谎,他语气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好,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,你说。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,不能让本王信服,别说你自己的脑袋,你全家上下老小,本王一并问罪,杀你全家,让你知道,擅作主张的代价!”
张希安闻言,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,知道成王愿意听自己解释,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。他再次深吸一口气,将心底的紧张与忐忑压下,思绪飞速理清,声音也变得沉稳了几分,不再有丝毫颤抖,条理清晰地开口道:“回殿下,属下之所以敢如此行事,皆是经过深思熟虑,绝非一时冲动。宁王嫡子此次出宫,并非奉了圣旨,亦非得到宁王允许,而是趁着宫中守卫松懈,偷偷溜出宫门,私自离宫,更胆大妄为的是,他临走之前,还偷了宫里的御赐令牌——那令牌乃是皇家信物,代表着皇权威严,私自偷盗已是谋逆大罪,更何况他还私自离宫,目无王法,随便哪一件罪名,都够他杀头的了,就算宁王亲自求情,依照大胤律法,他也难逃一死,最轻也是终身圈禁,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成王闻言,眉梢微微挑起,脸上的怒意又淡了几分,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,显然是被张希安的话勾起了兴趣,他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了些许:“那是自然,皇家规矩森严,他身为宁王嫡子,皇室宗亲,非但不以身作则,反倒知法犯法,偷盗令牌、私自离宫,两项罪名叠加,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,宁王就算权势再大,在皇上面前,也护不住这个忤逆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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