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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后金梦虎沉重的脚步声渐远,融入营地的夜色与压抑的呜咽声中。中军大帐内,随着李曙的负气离去和郑仁弘的“满意”告退,只剩下李镒与金命元二人。帐内那湿柴闷烧的呛人烟气似乎更浓了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李镒没有立刻坐下,他背着手,在大帐中央的地图前站了许久,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墨线,看到更远、更令人不安的所在。半晌,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,与方才呵斥儿子时的强硬判若两人。
“金副帅,” 他转过身,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算是和缓的表情,对着依旧静立一旁的金命元说道,“这里憋闷,走,随我帐后走走。还有些军务,想与你参详参详。”
金命元微微躬身:“元帅有命,敢不从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绕过巨大的帅案,从大帐后侧的偏门走出。门外是一小片用木栅围起的空地,算是行辕内相对僻静之处。夏末的夜空不见星月,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,空气闷热而凝滞。亲兵早已在空地支起一张小几,摆上一壶温过的浊酒,两碟简单的干果腌菜。
李镒当先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马扎。金命元谢过,撩起甲裙下摆,姿态端正地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与李镒那略显松懈的坐姿形成对比。
李镒自顾自斟了一碗酒,仰头灌下半碗,咂了咂嘴,仿佛要借那劣酒的辛辣驱散胸中的郁结。他放下酒碗,目光没有看金命元,而是投向晋州城巍峨的、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巨大黑影的城墙方向。
“彦明啊,” 他忽然开口,用了金命元的表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、老行伍之间的感慨,“你我是行伍多年的人了。这仗,不好打。不,是太难打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混杂着恐惧与茫然:“那个羽柴赖陆……不,现在该叫日本关白了。你我都知道,那是何等样人。一年!就一年!扫平六十六州,杀得德川、及丰臣旧臣人头滚滚,连倭酋秀吉的基业都……唉。”
他摇了摇头,又喝了一口酒,仿佛那名字带着血腥的寒气,需要用酒来暖一暖。“如今他挟此余威,倾国而来。对马、釜山,说下就下了,比当年秀吉还要快,还要狠。他手下那些将,什么福岛正则、加藤清正,还有那支传闻中吃人饭、说鬼话的‘饿鬼’……都不是易与之辈。有人说前锋是福岛,有人说是加藤,还有说是那个木下什么忠重,甚至浅野幸长也冒出来了……真真假假,乱人心神。”
他抬起眼,这次终于看向了金命元,那双曾经或许也算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充满了寻求认同的焦虑:“应顺(金命元字应顺(??),号柏谷),依你看,这晋州……咱们守不守得住?又该怎么守?”
金命元静静听着,指尖在粗糙的酒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。碗中浑浊的酒液微微晃动,映不出他沉静的面容。他听出了李镒话里的恐惧、试探,以及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、向自己这个“老上官”求助的意味。但他更听出了李镒话语深处那早已定型的、属于官僚的思维模式——将敌人的强大先摆在前面,为自己的任何决策(尤其是保守或错误的决策)预先铺垫理由。
“元帅所言极是,倭酋新锐,其锋不可轻撄。” 金命元缓缓开口,语气平稳,不带太多情绪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至于如何守御,元帅已有成算。末将但听驱策,尽力而为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肯定了李镒对敌情的判断(尽管是恐惧性的),又表明了服从的态度,但于具体方略,却半个字也未吐露。
李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,或者说,他本也没指望金命元能立刻掏出什么力挽狂澜的妙计。他需要的是认同,是有人分担这份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“我的想法是,” 李镒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、虚张声势的“决断”,“不能让他们轻易渡过南江。南江虽不及临津江凶险,但也是晋州屏障。我意,效法古之半渡而击!”
他挥了挥手,仿佛在驱散可能的质疑:“当年彦明你在临津江,那是朝廷催促进兵,时机不对,地利也未占全。这次不同!” 他加重语气,“咱们以逸待劳,据守南江南岸。侦骑四出,摸清倭寇主力究竟从何而来,是福岛还是加藤。待其前锋渡江,人马半济,阵型未稳之际,我以精锐骑兵自两翼突出,直捣中流!必可获一小胜,挫其锐气,然后……然后我们再退守晋州坚城,层层消耗。你看如何?”
他说得有些激动,脸颊因酒意和情绪而微微发红,目光灼灼地看着金命元,仿佛在期待一个肯定的、能让他安心些的答复。
金命元垂着眼,看着酒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。南江……他太熟悉了。流经晋州盆地的这段,地势低平,河道在夏季丰水期会变宽,但水流也因此平缓,绝非天堑。所谓“半渡而击”,听起来美妙,但前提是能精准把握敌军渡河时机、地点,并有足够的骑兵和勇气发起反冲击。以目前朝鲜军队的士气、训练,以及情报的混沌不明(连敌军主将是谁都众说纷纭),这计划更像是一厢情愿的幻想,甚至是……冒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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